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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往事安阳》

洹水帝都的世纪发掘（上）

小屯声隆
在商代500余年的时间内，共有31位王相继登位，统治天下。自盘庚迁殷始，至纣王被周所灭，晚商八代十二王都以殷为都，共计273年。其间既有雄才大略的武丁，也有飒爽英姿的妇好，然而到了昏庸无道的纣王执政时，终于大厦倾覆，国破家亡。周武王灭商之后，过去繁华锦绣的殷都被战火烧得面目全非，成为一片废墟，同时，国家的统治中心发生转移，殷都逐渐成了蒿草茂密、野兽出没之地。曾是商朝重臣的箕子，在数年之后故地重游时，面对已是千里麦田，一片禾粟的废都，不禁想起那鳞次栉比的楼台亭阁，美轮美奂的宫室殿堂。在那条曾经滋润了殷都273年的洹水河畔，箕子写下了流传后世的麦秀之歌，“麦秀渐渐兮，禾黍油油。彼狡僮兮，不与我好兮。”而狡僮指的就是亡国之君纣王。
时过境迁，殷都旧时的辉煌也渐渐地被人们遗忘。到了秦汉时期，人们心目中仅仅留有“殷墟”一词了。隋唐年间，昔日的宫殿区更是沦为一片公共墓地。直至明朝，才又逐步形成了一个村落——小屯。
为国人所知，受世人瞩目，小屯真正走到这一步仅仅是百年之前的事。从一片殷商甲骨文的发现，到200余年帝都的认定，再由此发展到确定了一个距今3000多年、长达600多年的朝代，小屯因甲骨而声名鹊起，名满天下。前几年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编著了《安阳小屯》一书，作为夏商周断代工程丛书中的考古报告系列之一，更是让小屯村在史学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殷墟位于安阳市西北郊小屯村一带，地跨洹水两岸及其附近的20多个村落。古称“北蒙”，又称“殷”。公元前11世纪，周武王灭商之后，曾将此地封给纣王之子武庚，“以续殷祀”。此后武庚发动叛乱，被镇压后其子民陆续迁走，殷地也逐渐荒芜，成为一片废墟，故后人称之为“殷墟”。
3000多年后的今天，一座博物苑立在了这片废墟当中，苑内的历史遗迹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对象，而博物苑也已成为海内外各界人士旅游观光的胜地。踏上苑内的碎石沙砾，不禁感叹这天地之间沧海桑田，倏忽巨变，倘若不是几块枯骨从久远中活物般的现身，殷王都遗址恐怕还将深埋地下。
药渣内淘出千年甲骨
殷墟历经百代深藏不露，几片兽骨龟甲药用之物悄然掀开了它的盖头。这个起端，民间影影绰绰闹腾得多少人坐不住了，也只是在龙骨牡蛎转手换些零星银两上赚点便宜，圈中真正谙于此道的，原是一肚子学问通晓经史兼医术的雅士名人。翻检甲骨寻踪迹，片片撩得世界惊。甲骨缀上了一个再雅不过的“文”字，立刻把一个尘封千年的王朝真迹透给了世人。
殷墟是随着甲骨文的发现和引证，并经考古发掘所证实的我国早期的古代都城遗址，说到殷墟的发现，自应从甲骨文的发现说起。
大块的甲骨记者没有见过，但在一位亲戚家中曾见过一片刻有5个字的甲骨片。文字大意是占卜某日的天气如何？对我而言，这5个字稀奇古怪，根本无据可考。但在金石学家眼里，这片甲骨上的文字描述了一幅栩栩如生的景象，不由我不佩服王懿荣、罗振玉等文化前辈们的学识。
有文字记号的甲骨是谁先慧眼识得的？
清朝末年，小屯村农户们已经和田地里的甲骨不时地谋面了，春耕时犁耙总能翻出它来，清明雨水一落，冒出在田垄渠沟里的也是它。当它是牛骨马骨，当它是鳖甲龟板，终归是认不太准，又是他家你家大片地里都曾有过的，谁真当它是稀奇宝贝？见到模模糊糊有道道和印痕的，似字非字，全不认识，也就撒手作罢。初时仅做家用，把它磨成粉末，随时用做治疗伤口的“刀尖药” ，渐渐把一片片甲骨充作龙骨，试着卖给药铺，倒也可以换些碎钱贴补家用。
冒出土层来的实实在在的甲骨文，在当时还受着歧视，据说一般的药铺拒不收购“有字”的龙骨，嫌有做手脚的痕迹，他们看重天然本色。农家自有应对之策，常常把印痕刮干净，恢复成原始的样子，果然两相成交。龙骨自来就是药之上乘，越是州府京城越有收购龙骨的药铺，结果成就了往返倒卖的专业行当，甚至一些商客顺藤摸瓜，来到小屯村附近成批收购，转天再发往京城，生意虽不大，但获利却不菲。也是药用价值占着主流的缘故，一段时间里，北京的药铺所用“龙骨”的确少有刮字嫌疑的甲骨。
关于龙骨变甲骨，这里有一个长期以来较为传统的说法，听起来会有功到自然成或者实至名归之感。1899年（清光绪二十五年），正在北京做官的王懿荣因病服药，中药渣子里翻检过来翻检过去的药味里，偶见的带字龙骨钩住了他的情致。几番比较，疑惑顿生，随即把未煎的几包药摊开察看，证实了这片带字龙骨不是孤立现象。王懿荣本是有名的金石学家，精通文物鉴定和古文字考释，情动之下，又从北京各大药房成批买来龙骨，一一对照字型笔画，把那些还算清楚的细细比较，一段时期的研究，他终于从各种互为印证的理据中得出不寻常的看法，这龙骨上所刻的乃是上古文字。
此后，他不惜以每字二两银子的高价向古董商求购，此价一出，龙骨成宝，有字的比无字的翻了筋斗值了大钱，甲骨文这门学问开天辟地入世间。这一年王懿荣发现和收购甲骨，准确的说与发现甲骨文还不能等同，但仅有的事实也够我们敬服了，即使将来殷墟有了更大的发现，那也是从王懿荣探求甲骨之谜引发而来的结果。王懿荣以他独有的学识专长，为甲骨文发现作出了头一份贡献。
金石学家既有此论，旁人莫不趋之若鹜。越来越多的学者名人致力于这项新的研究，甲骨文被发现和认定终于成为事实。随之而来的，是龟甲兽骨的身价扶摇直上，小屯村的寻常交易衍生成另一类人忘乎所以的大买卖。各地的收藏家和高官贵人纷纷出手，从商贩手中高价购买，收藏者日渐增多，甲骨的行情也不断水涨船高，迅速由中药变成价格昂贵的古董，最高时竟达一字四两白银，一片甲骨买下来往往需要几十两银子。当年晋代左思所作《三都赋》曾引发洛阳纸贵，可和这片片甲骨相比不免微不足道。
为了从甲骨中牟取更多暴利，商贩们对甲骨的出土地秘而不宣，甚至假称甲骨出土于汤阴或卫辉。一时间，王懿荣等一批收藏家都对商贩们的假话信以为真。其实安阳距京城不过千余里，快马往来也不需几日。可惜王懿荣身陷宦海，无法亲临实地辨别真假。
雪堂偕甲骨相映成辉
了解甲骨文真正出土地的是罗振玉。这位雪堂先生虽参与了伪满洲国的活动，但瑕不掩瑜，在古文字知识和古物鉴别上深厚的功底，为他创下了享誉古今的甲骨学术成果。从1906年开始，罗振玉着手搜集甲骨，凭靠雄厚财力，前后共获3万余片。收购甲骨，研究甲骨，不免细致留心起甲骨真实的出土地来。1908年，他终于确知甲骨文出于安阳小屯。急切之下，亲派其弟赶赴安阳，坐镇收购，仅仅50天，就收购了大大小小的甲骨12500余片。
一时间罗氏雪堂在小屯村附近名声大噪，商贩和当地农民纷纷登门献宝。而在京城内，甲骨借罗振玉这位金石大师妙笔生花，更是无限风光。二十余年后，罗振玉随伪满政府来到东北，身边别无他物，倒是那放满甲骨的箱柜排了一溜儿，成为贴身的宝贝，此举甚是令人钦佩。如今，辽宁旅顺博物馆内还藏有3000余片甲骨，大多是国学大师罗振玉的收藏品，在国内博物馆中的藏品量也是较多的。
有了充足的资料，罗振玉开始专心研究甲骨上的文字。在其代表作《殷墟书契考释》中，初印本就考释甲骨文485个，12年后的增订本中又增加了86个。他在该书中提出了“由许书以上溯古金文，由古金文以上窥卜辞”的研究方法，并主张考释文字应注意卜辞辞句的通读和分类，这在甲骨学研究初期是一大进步。
经过100多年来的发掘和收集，从殷墟出土的15万多片甲骨中，所使用的单字有4500多个，能认识和厘定为汉字的有1700多个。这些甲骨文字不仅具有指事、象形、形声的造字方法，还有会意、转注、假借等比较进步的造字方法，已经具备了后来汉字“六书”结构的基本形式。
甲骨文并不是我国最早的文字，但这种商代的文字达到了基本成熟的阶段。在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的陶器上，出现的各种刻划符号是中国文字的雏形，但基本无法辨认。甲骨文具有一定体系并有比较严密的规律，刻划精湛，内容丰富，对中国古文字研究有重要作用。
两位金石大师成就了甲骨文的再现。据学者胡厚宣统计，从1899年甲骨文首次发现到现在，共计出土甲骨154600多片，我国收藏127900多片，日本、加拿大、英、美等国家共收藏了26700多片。到目前为止这些甲骨上刻有的单字约4500个，迄今已释读出的字约有2000个左右。
在甲骨文的出土地建一所文字博物馆是安阳人多年来的夙愿，如今，夙愿即将得偿。博物馆的立项、规划等前期筹备工作基本完成，征地和建筑设计工作正在进行。采访途中，巧遇到几位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队的文物勘探人员，他们正在洹河东岸开展工作。可以预料到，几年之后一处集博物建筑、水景园林、学术殿堂和休息场馆于一体的新兴文化景区将盘踞于洹河之畔。
甲骨文的魅力让罗振玉如痴如醉，收藏益多，安阳这块神奇的土地越使他心驰神往。1915年3月，罗振玉抛开世俗政事，终于来到梦寐以求的安阳。此次考察他已不再限于甲骨，小屯地下的青铜器、古币等其他商代文物令他大开眼界。这趟安阳之行不仅成为罗振玉一生的回忆，而且迈开了中国甲骨学者实地考证的第一步。
掌握充分的依据，投入大量的研究，倾其所能做出了艰苦的努力，罗振玉在对甲骨文有了初步轮廓的了解后，又得出更具考古意义的新判断：小屯不单是出土甲骨文的地点，而且还是商代的都城，是西汉以来史书中所说的殷墟。在《殷墟书契考释》一书中，罗振玉明确提出了“洹水故墟，旧称亶甲。今证之卜辞，则是徙于武乙去于帝乙”，这时他已将小屯确定为武乙、文丁、帝乙三世之都城。继而又经过不少学者的深入研究和考证，认为殷墟非因水患而迁都，实由亡国而废弃。许多晚期卜辞的时代不是止于帝乙之世，安阳小屯村一带即是《竹书纪年》中所记载的“自盘庚迁殷，至纣之灭，二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”（后经考证为254年）的都城所在地。而在小屯村出土的甲骨文是盘庚迁殷至纣灭国八代十二王的遗物。
至此，埋藏在地下3000多年的殷都方才揭开它神秘的面纱，一个和安阳人相伴永远的地下文物宝库初露芳容。（刘云鹏）(2006-05-1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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